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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六耳猕猴”意象的文化与心理学阐释

编辑:管理员添加时间:2017年08月01日 15:54查看次数:263

(黄山学院支社 张振国

内容提要:《西游记》中的六耳猕猴并非外在的妖魔,而是孙悟空的“心魔”。“六耳”一词在《西游记》之前的文献中已经出现,代表着第三者。在佛教中“耳”为六根、六识之一,因此“六耳”也可借代为由六根生发出来的六识,即人的欲念和妄心。从荣格心理学角度来看,真悟空代表着孙悟空的人格面具,而六耳猕猴幻化的假悟空则是孙悟空人格阴影的投射,真假猴王之战其实就是人格中面具与阴影的冲突。战胜了阴影,也就战胜了自我人格的魔性,但也代表着生命自由精神的削弱和反抗性的消失。

关键词:《西游记》;孙悟空;六耳猕猴;人格面具;阴影

 

《西游记》讲述唐僧师徒历尽艰辛磨难到西天求取真经的经过演示了人类个体收束“心猿”达到人格至善的历程,印证着人类潜意识中的受难与回归母题。在唐僧师徒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中,最能考验孙悟空的是遭遇六耳猕猴一节。六耳猕猴神通变化足以抗衡悟空,甚至变化成悟空模样连照妖镜和观音菩萨都难辨真假,如此难缠的妖怪在《西游记》中并不多见,最后要靠佛祖的点化才打杀了这只猴精。那么,为什么六耳猕猴具有如此大的神通而让孙悟空也无可奈何呢?这要从六耳猕猴的出现说起。

一、“六耳猕猴”的文化渊源

《西游记》第五十六回写悟空打死强盗惹恼唐僧,念起了《紧箍儿咒》,逼走了悟空。接下来第五十七回写悟空被赶走之后,不明出处的六耳猕猴变成悟空模样假装送水与唐僧解渴,在遭到唐僧拒绝后恼羞成怒,轮铁棒将唐僧打昏在地,夺了包袱,驾筋斗云,不知去向。第五十八回写真假猴王打到南海观世音处难分真假;又打到天上玉帝处,照妖镜中两个悟空也一摸一样;打到唐僧面前,唐僧念《紧箍儿咒》也分辨不清;又打到地府,结果地藏王菩萨的谛听神兽虽知真假却不敢明言,可谓费尽周折。两个行者又打上西天求如来辨别真假才最终辨明正身。佛祖在真假猴王到来之前对大众“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1](P416)书中有诗云:人有二心生祸灾,天涯海角致疑猜。欲思宝马三公位,又忆金銮一品台。南征北讨无休歇,东挡西除未定哉。禅门须学无心诀,静养婴儿结圣胎。对于六耳猕猴的真实身份,诗里有所暗示,即“人有二心”。从一路上的情节暗示还是神佛指点,再到最终的暴发,我们都可以看出所谓的六耳猕猴实际上是孙悟空的虚妄之心的外化,是心魔。六耳猕猴就是孙悟空,而孙悟空就是六耳猕猴,不过是代表了人格的不同层面罢了。《西游记》中的真假猴王之争其实是皈依佛法、一心向善的悟空与内心深处六根未净向往自由、顽劣异常、野性难驯的孙悟空的交战。若六耳猕猴是其他精怪,以他的本事何必变化成悟空的摸样借送水之名讨好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僧呢?直接抢夺了岂不是更直接一些?并且《西游记》中其他精怪都有自己的出处,但《西游记》自始至终并未交代六耳猕猴从哪里来,住在哪里,这也是六耳猕猴的特殊之处。

六耳猕猴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其内涵是什么?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去理解:首先,“耳”是佛家所说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一。“六根”所接触的事物称为“六尘”(也称“六境”,即色、声、香、味、触、法)。“六根”接触“六尘”而产生的意念,称为“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由“六根”触“六尘”而生“六识”,因此六耳猕猴象征被“六识”所困扰的“迷猴”孙悟空。此处为何用“六耳”指代“六根”和“六识”呢?这就要提到佛教的“六根互用”思想对文学创作的影响。

“六根互用”思想广泛见于佛教诸多经论与禅宗语录中,认为如果领悟到“六尘”的虚妄,“六根”的区别自然消失,那么“六根”中的任何一“根”均可兼具其他五“根”的功能。如《楞严经》中佛告阿难:“六根互相为用”,可以“无目而见”、“无耳而听”、“非鼻闻香”、“异舌知味”、“无身有触”、“圆明了知,不因心念”。[2](P165)《成唯识论》中说:“如诸佛等,于境自在,诸根互用。”[3](P273) “六根互用”观念影响到文学创作和审美,钱钟书先生说“寻常官感,时复‘互用’,心理学命曰‘通感’synaesthesia[4](P484)在《通感》一文中又提到:“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5](P64)周裕锴先生曾有专文论及佛教“六根互用”理念对宋代文人生活、审美、文学创作以及通感手法的影响。[6](P138)《西游记》中的“观世音菩萨”命名就以眼代耳,“谛听”神兽则可以耳来“照见善恶”,“六根互用”理论用在六耳猕猴的命名上,自然可以用“六耳”借代“六根”、“六识”,因此《西游记》中的“六耳”猕猴即是“六根迷猴”、“六识迷猴”,这一点我们也可以在原著中找到依据。如第五十八回写六耳猕猴被悟空打杀之后,回末有诗云:“中道分离乱五行,降妖聚会合元明。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祛除丹自成。”直接道出六耳猕猴的真正寓意就是代表六识妄念,祛除之后才能一心取经。

如果《西游记》中仅仅是依据“六根互用”理念以“耳”代替其他五“根”,那么为什么叫“六耳”猕猴而不是“六眼”、“六鼻”、“六舌”、“六身”猕猴呢?这就要说到“六耳猕猴”的另外一层含义。佛教俗谚中有“法不传六耳”、“六耳不传道”、“六耳不同谋”之说,意思是说有第三者在场不能传授宗教教义的真谛,延伸义为关键的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这里用“六耳”借称除当事双方之外的第三者、外来介入者。如南宋普济和尚所编《五灯会元》卷三载:

洪州潭法禅师问马祖:“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祖曰:“低声,近前来,向汝道。”师便近前。祖打一掴曰:“六耳不同谋,且去,来日来。”师至来日,独入法堂曰:“请和尚道。”祖曰:“且去,待老汉上堂出来问,与汝证明。”师忽有省,遂曰:“谢大众证明。”乃绕法堂一匝,便去。[7](P112)

这里就提到了“六耳不同谋”,“六耳”指的就是在场的第三者。元代关汉卿《蝴蝶梦》杂剧中也有“三人误大事,六耳不通谋”[8](P185)之语。可见在《西游记》之前“六耳”意象已经为人所熟知。有意思的是,六耳猕猴出现之前,“六耳”意象在《西游记》中也已经出现了。《西游记》第二回提到悟空学艺时参破师父哑谜,三更至师父卧房:

悟空道:“此间更无六耳,止只弟子一人,望师父大舍慈悲,传与我长生之道罢,永不忘恩!”祖师道:“你今有缘,我亦喜说。既识得盘中暗谜,你近前来,仔细听之,当传与你长生之妙道也。”悟空叩头谢了,洗耳用心,跪于榻下。

这里也用“六耳”借指第三者。明代人的其他诗文小说中也多次用到“六耳”,可见“六耳”在后来的演变中逐渐成为阻碍“传道”的外来客体的代指符号。六耳猕猴是孙悟空自身人格中分裂出来的横亘在传经者和取经人之间的邪魔,是第三者。正如第五十七回写六耳猕猴变化的假行者对沙僧说“我打唐僧,抢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爱居此地。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送上东土,我独成功,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万代传名也。”我们看到这只猴精除了六根不净之外,还要重组队伍到西天求取真经,要做传经者和取经人之间的“六耳”,甚至要取代取经人的位置。同时这一命名也照应了此前悟空拜师学艺时说过的话,即无“六耳”时可以传道,有“六耳”时则不能传道。既然传道不可有“六耳”,当“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第五十八回)的六耳猕猴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求取真经遇到了真正的阻碍。

“六根互用”和“法不传六耳”双重理念的影响,使得这只象征孙悟空心魔的猴子在“六识”之中以“耳”为名。六耳猕猴既为六识化身,代表着孙悟空的欲念和野心,同时又是传经布道中的第三者的代称,一语双关,名字可谓取的妙。对于《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来说,只有消灭六耳猕猴战胜自己的欲念,才能达到六根清净无垢无尘的至善境界。因此,当佛祖道破六耳猕猴的身份之后,象征“妄心”的六耳猕猴被悟空一棒打死,这也标志着悟空消灭心魔,最终虔诚皈依,一心向佛

二、“六耳猕猴”与人格阴影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荣格认为人的心灵有三个层面,表层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中间是个人无意识,主要是情结;最深层是集体无意识,包括人格面具(mask of personality)阴影(shadow)、阿尼玛(anima或阿尼姆斯(animus)等原型。所谓阴影原型是指人格的最内层、具有动物性的低级的种族遗传,包括一切不道德的欲望、情结和行为,类似于弗洛伊德所说的“本我”,它是本性中的原始部分。阴影犹如我们向光而行时,在地上投下的影子,但与广泛意义上的阴影概念不同,1945年荣格将阴影定义为“个体不愿意成为的那种东西”。在荣格心理学中,“它是自我无法控制的无意识心灵要素之一……在正常整合自我的人格中,若有某些部分因为认知或感情分裂而压抑,就会陷入阴影。一般而言,阴影具有不道德或至少不名誉的特性,包含个人本性中反社会习俗和道德传统的特质。”[9](P137)在个体众多原型中,阴影原型是最强大、最危险的,也容纳着人的最基本的动物性,是人格中卑劣的部分,它一度是懒惰、骄傲、嫉妒、贪婪、欲望、邪恶等一切不合道德伦理和社会规范的代名词,它使人类充满羞耻感与罪恶感,因而一般不被自己内心接受与认同,而是一贯被自我压抑、厌恶、掩盖甚至痛恨,被自我拒绝和防卫。因此,这些让我们自己不满意而存在于我们自己无意识中的人格特点,往往会被我们投射到其他的人身上[10](P68),主要被投射在自己不喜欢或憎恨的人或物上。而自我就像黑暗圣斗士,认为自己总是正义的、高尚的、无辜的,而被投射者总是邪恶的、黑暗的、值得批判的,并且认为这种感觉与认知理所当然。《西游记》中的六耳猕猴显然是孙悟空人格阴影的投射对象。

人格面具本指演员在一出剧中扮演某一特殊角色而戴的面具。其实,演员所扮演的角色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演员本人,因此,我们的人格面具,并非就是我们真实本来的自己,而是我们表现给别人看到的我们自己。“人格面具与阴影是相互对应的原型意象。我们倾向于掩藏我们的阴影,同时也倾向于修饰与装扮我们的人格面具。人格面具是一个人公开展示的一面,其目的在于给人一个很好的印象以便得到社会的承认。”[11](P48)“人格面具与阴影就是作为心灵对立面而存在的一组分歧次人格,它们是心灵中互补的结构。”[9](P141)“自我意识拒绝的内容就成为阴影,而它接受、认同和吸纳的内容,则变成它自己以及人格面具的一部分。阴影与人格面具像是一对兄弟或姐妹,一位站在公众面前,另一位则躲在一边隐蔽着,它们是各种对比的呈现。”[9](P145)在心理分析的意义上来说,当我们把自己认同于某种美好的人格面具的时候,我们的阴影也就愈加阴暗。“两者的不协调和冲突,将带来许多心理上的问题与障碍。”[10](P69)

人格面具与阴影好比光明与黑暗,善与恶,阳光与影子,彼此对立却如影随形。正如物体在不同强度的光线照射下影子的深浅也不同,光越强,影子越阴暗。阴影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和动物性,当它与自我和谐相处时,自我引导着生命力从本能中释放和辐射出来,人就会充满自然活力和创造精神,拥有敏感的直觉、真挚而强烈的情感和天赋智慧。而若阴影一旦遭受自我不公正的待遇,被认同为内心的黑暗与邪恶时,就会让自我感到羞耻与厌恶,因而自我想要去驯服甚至压抑它,若一味地压制,久而久之随着其无法释放的能量的不断聚集,“我们身上的动物性只可能变得更富于兽性。”[11](P60)它会伺机报复,“这种本能的汹涌宣泄就可能进一步压倒自我,导致一个人精神崩溃而堕入无能为力的境地。”[11](P61)由于阴影是人格中的卑劣部分,为了维持人道德上的优越感,人类总是试图依靠发展一个超级强大的人格面具来压抑、对抗阴影原型中巨大的动物性能量。荣格认为:“阴影也具有惊人的韧性和坚持力,它从来都不会彻底地被征服。”[11](P59)如果一个人意识自我仍处于良好的状态,阴影就一直潜藏于无意识中,但只要人突然面临人生困境,发生精神危机,阴影就会利用这一机会对自我发威。[11](P58)

《西游记》里出现的六耳猕猴变化的假悟空就是孙悟空自己的人格阴影,他打师父、回花果山是其性格中弑父情结、暴力攻击倾向和野性不受拘靮一面的外化,而真悟空则代表着孙悟空的人格面具。第五十七回写悟空因打杀强盗被唐僧赶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于是去求告菩萨说:万望菩萨舍大慈悲,将《松箍儿咒》念念,褪下金箍,交还与你,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罢!菩萨说并无《松箍儿咒》时,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来,求念《松箍儿咒》去也。 可以窥见他内心的想法,念念不忘头上的紧箍儿咒。因为紧箍儿咒代表着对自由和野性的束缚力量,也正因为它的存在,所以一开始戴上金箍儿的悟空不敢对唐僧造次,但不代表着他内心就心悦诚服,于是才有了师徒矛盾激化时六耳猕猴的出现。所有六耳猕猴的行为都是悟空曾做过或者想要做的,比如孙悟空一开始就有过打唐僧的想法:第十四回《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中写悟空受骗戴上了金箍儿,又被唐僧念动《紧箍儿咒》,一开始假装顺服,但却心怀不善,要用金箍棒打唐僧,后因疼痛难忍而罢手,但这种情结一直潜伏于内心深处。接下来师徒又遇到了六个拦路强盗,他们分别是: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戴上金箍儿之后的悟空暂时将“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欲念暂时压制住了,但这种靠强行压抑欲念而“一棍打死”急于求成的修行方式其实并未让“六贼”彻底消失,而是一直潜伏下来,因此到后来师徒产生矛盾冲突时“六耳”猕猴出现了。第十九回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中乌巢禅师传了《多心文,踏云光,要上乌巢而去,被三藏又扯住奉告,定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那禅师曾经提到“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之语,也在暗示悟空内心的欲念一直存在。此后,孙悟空的人格阴影一直被压制在潜意识之中没有发作的机会,一旦爆发,就外化为最难以制服的妖魔,因此六耳猕猴看似无缘无故地化作悟空摸样来讨好唐僧,只是在被明确拒绝之后才行凶打人。与其他精怪不同的是,他此来既不为唐僧肉,也不是上天专门派来考验取经人的意志,而是打了唐僧回到花果山,并让手下猴妖变化成唐僧、八戒和沙僧摸样准备重组队伍上西天取经成就大名。这些显然都是悟空曾经有过的真实想法,因为他在被逐时就跟唐僧说:“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后来六耳猕猴变化成孙悟空摸样给唐僧送水时也说过几乎同样的话:“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孙悟空将内心深处的弑父情结、野性自由、不受羁束、暴力攻击以及自大好名的阴暗一面都投射给了六耳猕猴变化的假悟空。我们看被逐的孙悟空无论是到了观音菩萨面前还是佛祖面前他都念念不忘要取下头上的金箍儿回花果山,于是我们看到六耳猕猴打倒唐僧抢了包裹后直接回到了孙悟空的老家花果山水帘洞。

三、“六耳猕猴”结局的心理学启示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类最大的敌人并非他人,而是我们自己内心深处的阴影。我们大多数人之所以如此执着地否认阴影和投射阴影,是因为担心阴影会有损我们的声誉和美好的道德形象。人类的阴影行为让我们羞愧难堪,所以会“不遗余力地将性格中卑劣的品质与不相容的欲望投射给别人,以维护自己的清誉。”[12](P209)阴影的投射让我们不再反省是自己将邪恶投射给对方,反而觉得自己是对方邪恶的受害者与牺牲者,从而“为自我保护而拿起防御与攻击对方的武器,从而使我们陷入与被投射者——实质上的‘替罪羊’的冲突、对立甚至战争中”[12](P209),以划清与“罪恶”的界限,并想借助于投射来显示自身道德的崇高,以摆脱那些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不和谐内容。

在《西游记》中这个孙悟空人格阴影的“替罪羊”就是六耳猕猴。如《西游记》第五十八回写真假悟空打到玉帝处,孙悟空首先告状,口称:万岁!万岁!臣今皈命,秉教沙门,再不敢欺心诳上,只因这个妖精变作臣的模样……。打到阎王面前,孙悟空依然强调说:不知那妖精怎么就绰着口气,假变作我的模样,在半路上打倒师父,抢夺了行李。师弟沙僧,向我本山取讨包袱,这妖假立师名,要往西天取经。”再次撇清与作恶的六耳猕猴的关系。在佛祖面前,悟空再次诉苦说不期这个妖精,假变弟子声音、相貌,将师父打倒,把行李抢去。师弟悟净寻至我山,被这妖假捏巧言……。最后,当佛祖点明六耳猕猴的真相后:

孙大圣忍不住,轮起铁棒,劈头一下打死,至今绝此一种。如来不忍,道声:“善哉,善哉!”大圣道:“如来不该慈悯他,他打伤我师父,抢夺我包袱,依律问他个得财伤人,白昼抢夺,也该个斩罪哩!” 

所有这些言行都是阴影投射的表现,甚至在六耳猕猴被打死之后,孙悟空还念念不忘要摘下金箍儿回花果山,这一点连他自己也并未觉察到。

宗教提供给世人的救赎之路只有两条,要么承认自己是个罪人,要么试图彻底摆脱黑暗面。《西游记》作为一部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小说,认为只要消灭了阴影,人类就可以走向成熟,于是代表人格阴影的六耳猕猴被戴着人格面具的悟空一棒打死了,此后的悟空一心取经,虔诚向佛,完成了宗教对人的心灵净化过程。这自然有其哲理意蕴和人生启示价值。但从心理学意义上来讲,阴影并不一定意味着只有负面的意义。荣格认为阴影是真实人性的一部分,“阴暗是光明的一部分,正和善与恶之关系的道理是一样的,而且其逆亦真。”[13](P89)因此主张对待阴影不应持完全拒绝彻底消灭的态度,而是持接纳、包容的态度,不要把自己的邪恶投射到别人身上,这样我们会拥有更宽广的道德胸怀来解决人性中的邪恶问题。当然,要接纳阴影并承认自己有阴暗面和邪恶是困难的,它往往会引发我们苦心经营的人格面具的强烈抵制。荣格说:“对人们而言,要他认识到其本质中相对性罪恶还在可能性范围之内,但是,要直面绝对性罪恶的事实,对他来讲却是罕见的和近乎毁灭性的经历。”[14](P38)阴影究竟是成为我们的敌人还是朋友,主要取决于我们自己。面对人类的阴影,如果我们投射邪恶,我们生活的世界就会产生邪恶,所以我们与阴影交往必须审慎负责任。阴影原型对个人而言既是最好也是最坏东西的发源地,就看个人如何对待它。如果对阴影一味压抑、控制,当我们成功地压抑了阴影中的动物性能量,变成一个符合社会规范的标准社会人的时候,同时也压抑了自己的情感与直觉,削弱了自己的创造性与活力。正如《西游记》中孙悟空在打死六耳猕猴之后,似乎变成了唐僧的师傅,不但虔心取经,而且当唐僧意志薄弱时,给唐僧讲起了《心经》,此前大闹天宫活力四射的猴子消失了。

从《西游记》中的六耳猕猴的结局来看,佛教和心理学对于阴影有着不同的处置态度,消灭还是接纳阴影成为佛教和心理学的主要分歧点。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承认与接纳阴影体现了人性的深刻、谦卑和包容,会让我们变得更加真实,更为宽容地对待不完美的自己和他人,可以让我们的心灵变得更为宁静而祥和,我们的人生将变得完满,充满活力和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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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发表于《东南大学学报》2016年1期)